好戲在後頭

娛樂圈是一個沒有昨天的行業。成功過，不等於可以紅到底。汪明荃在這圈中屹立了 38 年，依然被人尊稱為「阿姐」，從演藝舞台到政治舞台，從上世紀 60 年代走到 21 世紀，獲得由傳媒、政府或商業機構所頒發的獎項無數；擁有殿堂級地位，卻仍然存留著一個單純的願望：為觀眾演繹一齣又一齣的好戲。

阿姐汪明荃，是和香港電視圈一起成長的。 1966 年她因為喜歡演戲，所以報名參加香港首間電視台「麗的映聲」舉辦的第一屆藝員訓練班——這由當時英國麗的呼聲電台創辦的有線電視台，是現在亞洲電視的前身。在千多個投考者中，只有 9 位可以成為學員，她是其中之一。一年後，畢業了，她成為香港電視史上第一張藝員訓練班畢業證書的主人，因為證書上的號碼是 0001 號。在那個年代，拍攝器材和科技都不如今天發達，沒有甚麼電腦效果和化腐朽為神奇的剪輯技術，演藝人的功力，都毫無保留地顯現觀眾眼前。沒有了掩眼法，高低立見，唯有真正的實力派，才可以成為影迷心目中的偶像。

顯赫星途

《家變》中的洛琳，成為第一代女強人的形象指標；《京華春夢》裡的賀燕秋，從少女到少婦，細膩入微；《天虹》裡的時裝買手，入型入格；《倚天屠龍記》的趙明，是金庸小說人物演繹的示範作；一人分飾兩角色的《孖生姊姊》，證明喜劇也難不倒她⋯⋯這些阿姐出品，陪伴香港人度過了很多有悲有喜的晚上。直到今天，汪明荃演出了超過 50 套的電視劇集，第一套在中國全國播映的香港電視劇，就是她擔任女主角的《萬水千山總是情》。電視劇集的熱潮，連帶劇中的歌曲也深入民心，這些主題曲和插曲主導了當時粵語流行曲的市場。汪明荃也主唱其中不少膾炙人口的作品：〈紫釵恨〉、〈天虹〉、〈京華春夢〉、〈用愛將心偷〉、〈萬水千山總是情〉、〈勇敢的中國人〉等等，即使到了今天，旋律響起，香港人都會懂得跟著和唱。特別是〈勇敢的中國人〉，已成了愛國歌曲的代表。憑著這些歌曲和專輯，她也得到不少的樂壇殊榮，如金唱片、白金唱片及 IFPI 大獎等。 1969 年，汪明荃灌錄了第一張個人唱片〈黃金與愛情〉，直至現在，出版了超過 40 張專輯。汪明荃是樂壇的 Diva，她喜歡創新，不斷追求突破，令她在樂壇上光芒四射——沒有人會忘記「熱咖啡」中那兔女郎打扮的汪阿姐，還有那迷人的〈Pink Lady〉，都是令人眼前一亮的獨特造型，也是一個經典。汪明荃說：「我非常願意作出新嘗試，不斷的突破令我可以有意想不到的成果，觀眾也非常受落。〈熱咖啡〉和〈Pink Lady〉的效果都令我非常滿意。」想起近年汪明荃客串演出黃耀明的〈窮風流〉MV，那媚態盡顯又帶點傻氣的快樂女人，她演繹得可愛生動——任何角色都難不倒她，歲月彷彿不留痕。

拒寫悔過書

一直以來，汪明荃把演藝事業的重心放在電視圈裡，電影拍的不多，最後一部是 1979 年楚原執導的《圓月彎刀》。這齣電影在台灣上映的時候，她的名字在所有宣傳品上都沒有出現過。

「當時藝人要發展台灣市場，必須加入『自由總會』。我去登記時，他們要求我寫悔過書，說只因我兒時在中國曾經戴過紅領巾。我在大陸出生，在共產黨的政權下，小孩上學就要戴紅領巾，我覺得這不是我的錯，所以拒絕了。他們當時也沒強迫我一定要寫⋯⋯總之，電影在台灣上映時，我的名字被除下了。」 1956 年成立的「港九電影戲劇事業自由總會」，是一個右派的組織，所有電影若要在台灣發行，都要先登記以取得證書，否則，影片不可在台灣發行。汪明荃說，自此之後，再沒有人找如斯「硬頸」的她拍電影了。

翻查資料時，發覺汪明荃在 1988 年當上人大代表之後，演出的機會又再少了很多，特別是參與拍攝電視劇集的機會幾乎是零，是否因為她已成為了政治人物？「成了人大代表之後，除了做一些綜藝晚會的主持及粵劇表演之外，電視劇集的確是沒有參與。也不很在意公司是否因為這原因不讓我拍攝劇集，但事實上，在這差不多十年的時間裡，我好像只客串了一套《怒劍嘯狂沙》。」戲劇對某些人來說是藝術品，但對另外的一些人來說，其實都是商品。

台灣是香港電視台的一個重要市場，若只能在小小的香港播映，商賈都認為絕不划算——汪明荃只能接受現實。後來，台灣方面放寬了限制，她便能再次參與劇集的演出，但十年的青春溜走了，她的角色也由少女轉型到媽媽。為了參與政事，會否覺得失去太多？「其實在人大的會議裡，討論的是全國人民的事，能為國家和百姓做一點事，是不可多得的機遇，當中也學到了很多東西，所以很難以得失去衡量。」

Quote: 其實只要有心為這行業去做一點事，即使存有野心，我都覺值得支持，況且有野心也都是要付出努力。

不論資排輩

即使遇上這些無奈事件，她仍覺得她的事業是頗為順利的。她坦言：「的確非常順利，都不算有甚麼困難。我都是順著機遇而行，從來不會強求。」隨遇而安，就是她面對人生的心態。她說自己從來都不是一個有野心的人，路怎樣行，一切都跟際遇有莫大關係：「正如前一陣子，因為想在演唱會中嘗試一些新的元素，我本來就喜歡跳舞，同事們亦說拉丁舞很流行，加上我也希望充實自己，所以就開始跳拉丁舞了。」中國拉丁舞王周志坤就是她的舞伴，舞台上的她，跟一個拉丁舞高手沒有兩樣，她就是有這股勁兒，要學就學到！這一點特質，由初出道到現在一直貫徹著。入行以來，受到不少人的提攜，就正如她所說：「肯學肯做，旁人就會願意給你機會。」這都是各行各業也適用的金科玉律。

在工作上，她選擇了信任別人。「我很信任專業人士，例如為你們拍攝的這一輯硬照，跟化妝師與髮型師都是初次合作，我覺得沒問題，因為一來我對自己有信心；二來，我也喜歡新嘗試，也希望可以給予別人一個機會，而且，也可以較有新鮮感，否則可能永遠只是保持著同一個 look。所以我也不介意跟新人合作，因為跟不同的人合作，我也會得到不同的東西。」演藝界中有不少藝人堅持只用其御用髮型師和化妝師，而汪明荃的心態的確十分開明，也令跟她合作的人感覺到有更大的信心。不論資排輩，不搞小圈子而拒人於千里之外，這才明白，為甚麼娛樂圈裡的人都喜歡她、尊重她。

跟汪明荃合作過的，都會說她非常認真工作，對工作質素要求高，紀律嚴謹，會否因此而為別人帶來壓力，影響工作夥伴間的關係？「其實我覺得不單只是我有要求，現在擔戲重的藝員都是很有要求的，例如最近合作的胡杏兒，她覺得某一場戲演得不好，也會要求再來一次。」可以說是遇強越強嗎？「可以這樣說。正是遇強越強。」即是說，若果雙方都是有要求的人，都希望有好的成果的話，壓力這回事就根本不存在。工作時抱著精益求精和對事不對人的心態，便能把嫌隙消除，成熟的人就會懂得當中的竅門。

不怕野心家

多年來，肩負過很多不同的公職，例如為政府拍攝區議會選舉的宣傳片，成為人大代表時帶領過大學生往貴州探訪貧困的村民，她說：「為了廣泛的聯繫群眾，我便參加了很多不同的組織，如演藝人員協會，香港影視明星體育協會，八和會館等，其實我是一個話不多的人，但因為想了解群眾多一點，所以經常會主動與人交談，希望可以做好一點。」她可不是一個掛名的參與者，在 1992-1997 年，她當香港八和會館第 26 屆及第 27 屆理事會主席的時候，便是一個好例子。「我每個月定期跟會員見面，在任期內我接見了所有的會員，他們的名字我都記得。」當時八和會館內會員約有 1000 人之多。「我常常留在會館的辦事處，讓會員可以方便找到我。作為一個主席，若不了解會員，很難有所作為，正如政府若不了解市民的需要，怎能急市民所急呢？」

就是這種熱心認真的性格，令她經常被邀請參加不同的組織和活動。其實，當一個人成了名後，身邊會有很多不同的人盤旋著，當中不乏野心家，她怕被人利用嗎？「不怕。其實只要有心為這行業去做一點事，即使存有野心，我都覺值得支持——有人願意站出來去做事，已經是一件好事，況且有野心也都是要付出努力的呀。特別是為演藝界的事，很有需要去做多點。今天，香港的電視演藝人員的選擇不再只局限於香港那寥寥可數的電視台，大陸無數的電視台也已經成為我們的新路，非常需要更多組織去為同業們提供不同的支援。當然，要我去定奪是否參與，是看其籌辦的宗旨及是否有真正實踐，一切的虛談是最沒意義的。若果有我的參與而令事情會做得更好，我認為沒有拒絕的理由。」

最信任醫生

事業都在掌握之中的她，健康卻身不由己。1987 年她發現患上甲狀腺癌，手術後，到今天仍要以藥物控制身體狀況。兩年多前，又發覺乳房有腫瘤，幸好能及早處理，現時已沒大礙。問她得知病情時的心情，她說，生老病死，人類都要面對，也不會很大打擊，只是淒涼了一兩天，便理性的及早就醫了。問她抗病的心得，她說：「最緊要信任你的醫生，遵循他的指導，有病時，很多有心的朋友會介紹各種治療方法給你，若胡試瞎用，只會耽誤了康復的進度。所以，及早就醫，冷靜地跟你的醫生配合，情況便會易被控制。」

經過了這麼多年，這麼多事，她現在有甚麼理想？她想了一想，答道：「我很希望可以遇上一個好劇本。」當她這樣說時，我腦裡就出現了一大堆有她參演的經典好戲：《京華春夢》、《千王之王》、《楊門女將》、《萬水千山總是情》、《家變》、《書劍恩仇錄》、《天虹》等等等等。還不滿足？她笑說：「這些都是很久之前的事，我真的希望可以再有好戲給觀眾留個紀念。」

演了這麼多年，還是可以有無限個新嘗試，畢竟世界上有千百萬樣的人，乘以七情六慾，還是有無窮無盡的角色可以讓她演繹。有否想過退休？沒有正面回答，只說：「做少啲囉！」冷冷的語調裡，暗藏一種不願離開的熱情。天下間愛上自己職業的性格巨星，都是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