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顆芭蕾舞心

毛妹從來不信奉「嚴師出高徒」，她小時候就曾因老師太惡，險些放棄芭蕾舞。 「我信任學生，只有自我要求高，成就才會高。跳舞會受好多苦，迫不來。」她也要求學校的老師，緊記自己是芭蕾舞大使，不能令學生因討厭你，從此憎了芭蕾舞。

說話永遠輕聲軟柔的毛妹，教授芭蕾舞逾 40 年，她說教學生不能跟孩子硬碰，唯有信任和尊重，讓孩子心情開豁，潛能才有出路。

毛妹小時候被父親帶去批命，一句「名父名夫」預言了毛妹不平凡的一生。「名夫」是指曾任房屋司和政務司的廖本懷，「名父」則是著名電影導演兼製片家袁仰安。毛妹原名袁經綿，「毛妹」是她的父親為她開戲時改的名字。毛妹曾是電影明星，拍過 8 部電影，57 年的《迷人的假期》現收藏於香港電影資料館。

不當明星

「北方人習慣把家中排行最小的叫『毛』，毛毛蟲、毛頭也有細小的意思，所以一般家裡都會有毛弟（Di）、毛妹，我家有 3 個女兒，我排行最小叫毛妹、家姐就叫大妹，是乳名。「我父親最擅長為明星改如詩似畫的藝名，如夏夢、石慧、傅奇都是他改的，但他就偏偏沒有為我改個漂亮的名字，我拍第一部電影時，他就向外宣傳我叫『毛妹』，他認為我是他的女兒，不用藝名。我也不認為自己會以拍電影為終身職業，也由得外界叫我『毛妹』，怎知第一部電影我就竄紅了，『毛妹』街知巷聞，從此這個名字跟了我數十年。

「父親是電影公司老闆，我根本不用發明星夢，13 歲未到發夢的年紀我已經去了拍電影，片名是《三戀》，講 3 個不同年紀女性的戀愛，我演最年輕情竇初開那個，當時我覺得『拍戲都幾辛苦啊』。其後中六至港大畢業之間的 4、5 年，我共拍了 8 部電影。我的專注力很高，拍戲時只拿劇本不拿書本，前幾天我才跟夏夢說：『從小至大只有你讚我勤力。』我晚上 12 點拍完戲回家就埋頭苦幹，她住在我家對面，只有她看到我讀書。

「那個年代做明星會受到萬人仰慕，當年這麼年輕就不做明星是奇聞，但當時我好有理想，興趣是跳舞。記得第一次看芭蕾舞是 6 歲左右，媽媽帶我去看第一代中國舞蹈家戴愛蓮的表演，我好興奮，回家後就亂跳，可以跳一整個上午，媽媽覺得我精力過剩，也跳得似模似樣，所以送我去學芭蕾舞。金庸是我的同學，當時他已大學畢業出來工作，開始寫文章、寫劇本，我才 12、13 歲，他學芭蕾舞是為了寫武俠小說取靈感，使他更明白武功跳躍的招式。他學了很短時間就離開。」

最記掛跳舞

芭蕾舞可訓練紀律和培養堅毅精神，雖然不是每個學生都可以成為舞蹈家，但毛妹說，學習芭蕾舞是個很好的性格訓練，像她那樣，雙腳一度有 30 多個繭，但她仍然不放棄，跟她同期學芭蕾舞的朋友，做事也特別有毅力。毛妹知道舞蹈員的生活苦、生涯也短暫，曾建議一個跳舞十分有天分的瑪利諾高材生不要以舞蹈為職業，險些成為她的終生憾事。「幸好她沒聽我的意見，她就是黎海寧。」黎海寧現為城市當代舞蹈團駐團編舞，被台灣雲門舞集林懷民稱為「最厲害的華人編舞家」。

「港大英文系畢業後，很多大公司向我招手，包括律師行請我做 Trainee、英資洋行找我做 Executive Officer。但我家境不錯，不缺錢用，我告訴自己要選一份喜歡的工作，成功率才會高。那時我的母校拔萃女書院請我回去教書，我喜歡小朋友，也享受跟人接觸，所以我接受邀請，每週更兼教兩三節芭蕾舞課，後來發覺自己最惦念的，是在週末教學生跳舞，教學的路也就此萌芽。

「30 年前，芭蕾舞是富家子弟才學得起，現在一般家庭都有能力，在我的學校，每年都會頒發獎學金給跳得好的學生，學費全免。培育學生不能死守一個方法，要用心觀察每個小孩的性格、能力、忍耐和集中力，要因材施教。

有校長跟我說：『你真幸運，學生勤力又有天分，我那些可不是這樣。』是因為我幸運嗎？可不是，有些小朋友喜歡壓力，有些卻不能承受，但我相信我有能力令小朋友喜歡跳舞，你可以給我教最頑皮的小朋友，頑皮的學生通常都是聰明的，而他們很容易覺得老師教的東西太易、太悶。如果有老師走來跟我訴說學生不聽話，我會反問她：『你的課堂是否令學生沒興趣？』我離開校園已數十年，但我仍然有一顆童心，會從他們的觀點出發，如果小朋友說：『我最憎甚麼科目！』其實他是不喜歡那個老師，如果小朋友喜歡那個老師，他一定喜歡那個科目，所以我經常跟學校的老師說：『你就是芭蕾舞的大使，要令小朋友喜歡你、不怕你。』」

曾經有一位 15 歲女學員拍拖昏了頭，不來上課、不來考試，父母給氣壞，毛妹就扮演社工，問學生：「初戀是否很開心？叫他一起來，讓他看著你跳舞。」學生真的乖乖再來學跳舞。

Quote: 在我的學校，每年都會頒發獎學金給跳得好的學生，學費全免。培育學生不能死守一個方法，要用心觀察每個小孩的性格、能力、忍耐和集中力，要因材施教。

偷聽子女心

毛妹和廖本懷育有兩子一女，他們小時候都在父母的名氣下生活，壓力不小，但毛妹說，他們已長大亦各有成就，她喜孜孜地說，大兒子廖宜康的名氣已在父母之上。廖宜康（Philip Liao）是本港著名建築師，於西九龍填海區概念規劃比賽獲亞軍。早前為薄扶林具百年歷史的伯大尼修院進行復修，去年重開，這幢歷史悠久的建築物，現為演藝學院轄下電影電視學院的新校舍。

「我的子女都好開心，20 多年來，每年全家都會一起去旅行，有時滑雪，有時潛水。子女年幼時，廖生的官位最高（房屋司、政務司），我忙於陪他出席各種宴會，晚上 6 時起開始裝扮，8 點出門，直至深夜 12 點才返到家中，30 多年一直如是，直到他退休。早前我才問他們：『你們小時候，媽咪有沒有疏忽你們？』他們呵呵笑擰頭：『沒有，我們希望媽咪不在家問功課時，你總在。』子女需要我時，我都在。一直伴在子女身旁未必最好，讓他們獨立一點，就算犯錯，對他們的成長也是好的，最重要的是 quality of time。

他們留學回來，知道他們在外國獨立慣了，可能不愛跟父母住，與其要他們難於開口提出搬走，不如為他們添置房子，裝修好讓他們回來後住，但是，他們沒一個返港後不是回老家住的。最終房子丟空了 4、5 年才賣掉。現在除了已婚的兒子遷出，未婚的仍然跟我同住。我知道我是家中的磁石。」

相濡以沫

毛妹 13 歲認識廖本懷，16 歲中五時開始跟他拍拖，完成大學後一年就結婚，當時廖本懷已在大學教建築。毛妹年輕時十分漂亮，又經常出入片場花花世界，追求者眾，為了贏得美人歸，廖本懷走「外父外母政策」，除了跟去片場，一有時間就留在毛妹家作客吃飯，他跟她說：「你做功課不用理我，我跟你爸爸媽媽聊天。」他已當自己是毛妹家裡的一份子，「他要不時看著我，不讓我跟別人上街。」毛妹在港大畢業時，法國文化協會給她獎學金留學法國一年，「我跟他說，一年後我回來就跟你結婚，但他怕我一去不回頭，說不放人就不放。」王子與公主的故事得到圓滿結局，毛妹還嫌不浪漫。

我沒有告訴她一件事，訪問當天，我們在毛妹的大宅內等她裝扮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，忽見廖本懷裝作不經意地走過來跟我們打招呼。也許他明白太太貪靚，不好教人久等，於是代太太禮貌地寒暄幾句，這份體貼我忘了告訴毛妹。

愛你幾十年，相伴到老，這才叫浪漫。